我叫沙陀忠。我的師父是太醫王溥。

我自小跟著師父，走南闖北，見慣人間生死。

師父曾經說過，人走在這世道上，難免會遇見一些不平的事情。

師父還說，很多事你管不了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師父說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強求也得不到。

我後悔我為什麽這麽傻。

那天晚上如果給狄仁傑解毒的人是我，不知道結局會怎麽樣。

師父說，那是僥幸，下毒的人沒配好蠱，陰差陽錯的給尉遲真金留個了孩子。師父說，你要是中毒了，還指不定是什麽樣子。

可是狄仁傑他是我貴人啊。

尉遲真金是被疼醒的。

他握住狄仁傑的手，指節泛白，力氣大的要把狄仁傑的手握斷了一樣。

額頭上沾著汗水，紅色的碎發貼在上面，下身一片濡濕。

“狄..仁…傑…！你，你這賊豎子，又惹上了什麽事！”大口喘息著，尉遲費力的說完了那句話。

“尉遲，你撐住啊，孩子要出生了！”

“你！啊，”一口冷氣灌進嘴裏，整個胸口要炸開了一般“孩子，啊…”

王溥一針紮下去，鈍痛淡去了不少，一針針抽痛從腹部傳來，尉遲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狄仁傑你先到屏風後面去，男子的骨盆窄，這孩子怕是出不來，我只能動刀子了，不過下了麻藥，尉遲大人不會疼的。”捋了捋袖子，王溥打開了藥箱。

“王溥！你說的可是真的？”

“怎麽，你信不過我？”

“不是，只是，王太醫，尉遲的性命就交給你了。”回過頭去深深看了一眼尉遲，“尉遲，我就在這屏風後面，你攥著我的手，我就在那屏風後面。”

“本座，本座難道會害怕不成？！”用力握了一下狄仁傑的手，尉遲喘息著躺倒在床上。

屏風後面的狄仁傑攥著尉遲真金的手，聽著屏風後的聲響，刀子劃開皮肉，叮當，床在顫抖，抽氣聲，低聲的呻吟，擦汗，換刀，布料摩擦….

他握著尉遲真金的手，感受著每一絲細微的力度變化，他不會放開，他不會放開。

“哇”的一聲啼哭劃破了房間的沈悶，狄仁傑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手猛地一松，來不及喜悅的心又跌入了低谷。還沒等他張口問王溥狀況，掌心裏的手輕輕的握了握自己的。

把剛出生的嬰兒迅速的抱起來遞給端熱水進來的沙陀忠，王溥來不及擦去臉上的血就開始忙活。

屏風後面的狄仁傑靜靜的握著尉遲真金的手，看著沙陀小心翼翼的抱著粉嫩的嬰孩從房間裏離開。屋子外面候著的大理寺眾人一片嘩然。

尉遲，孩子沒事，你這麽強，一定沒事的。

他一直握著尉遲的手，那人手掌的溫度一直縈繞在他心口。

上燈了，王溥終於忙活完了，撤走了屏風，但是不允許狄仁傑看他。

“他太累了，要好好歇歇。線才剛縫好，不能亂動。”王溥其餘的什麽也沒說。

那蠱毒給了尉遲一個孩子，會不會給尉遲帶來傷害，會不會影響孩子，所有的一切王溥都沒說。

“他只說了一句，狄仁傑，你去看看孩子吧。”

木訥的點點頭，狄仁傑看了眼剛剛拉起的簾子，又看了眼王溥。

王溥點點頭。

他是在奶娘懷抱裏見著那個他朝思暮想卻又是以前從來都不敢想的孩子的。

白嫩嫩的小臉蛋，安安靜靜的窩在小毯子裏，胎發有著隱隱的紅。

像是蓮子。

小小的拳頭放在嘴邊，閉著眼睛，睡著了。

狄仁傑從奶娘懷裏輕輕的接過那個孩子，有些笨拙的抱在懷裏，細細的看著他。

他想起來尉遲曾經提過一次孩子的名字，狄仁傑當時說，叫鐵蛋吧，就跟大人腰間別著的那個鐵蛋一樣，厲害極了。

那一次他是臉著的地。

端坐在床，尉遲平靜的說“我是西域人，名字是師父給取的，不知道中原的人怎麽給孩子取名字。”

平視前方，眼神如絲，剩下的他不說，狄仁傑也懂。

中原人看重的是個根。

血脈相連，代代相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現在看著這稚子，眉眼像極了尉遲真金。

有那個人的地方，總是充滿了光明的。孤傲如他，守護著這繁華的都城。

“叫他光遠，就叫他光遠。”

《國語楚語下》有言，“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

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月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

而尉遲，那日在洛陽街頭初遇，溫雅紫衣，顏如玉，眸如星，傲然獨立，唇邊似有若無的一縷笑意沁人心脾，恍惚中像是天上降下來的謫仙一般。

如今這娃兒，也隨你，怕是仙童罷，嘴角掛起了溺愛的笑容，我狄仁傑能遇見你，真是三生有幸。

房外的沙陀忠背對著狄仁傑呆著的房子，眼神空洞的站立在那裏，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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